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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水河的悲歌(十) 下一篇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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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國禎
Site Admin


註冊時間: 2006-06-28
文章: 422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二 九月 05, 2017 8:16 pm 引言回覆回頂端

(228大屠殺詩集95)淡水河的悲歌(十)

◎河山

昨夕紅日沉落淡水河黑夜
今朝青天白日又登大屯山
只有以太陽為時間的奴隸
台灣族主人才能還我河山

◎變色

星星常常找淡水河算帳
淡水河曾經跟天上銀河一樣清淨啊

淡水河無可奈何地數說
1947年血流成河之後就慢慢變色了

◎暴風雨

曲終不見琴
天地不見人

淡水河餘音
浪濤自彈唱

◎無緣

仙女先派星星月亮
探測淡水河68年
2016年還沒有下凡
難怪淡水河流域
至今沒有人寫出情詩
得到諾貝爾文學獎

◎錯

投影淡水河
雲海變雲河
天龍變水蛇

◎歷史

舊山舊樹舊村
舊屋舊人舊河
唯有水新不舊

◎白鷺鷥

淡水河血流成河
淡水河灰,淡水河黑
白鷺鷥三世不離不棄
白天很白,黑夜更白

白鷺鷥就是
一個白字
她身歷其境
她以身作則
她身體力行

站是一個白字
飛也是一個白字
她不認識別的字
她只會寫寫一個白字

◎聞

馬偕夜聞萬杵千砧擣
蔣介石夜夜不聞萬杵千砧擣
兩個銅像記憶兩種不同的台灣味道

◎黑白

淡水河上的白鷺鷥不是詩
淡水河畔的蔣銅像也不是詩
白鷺鷥站在銅像頭上就是詩了

◎地老天荒

暴風雨種植失敗以後
淡水河鍥而不捨
雕刻波浪

◎戰事











◎大台北

封侯萬里
遠不如銅像大軍
淡水河流域功名浪語

◎天啟

長江東去
淡水河西去
銅像搞不清楚
大自然有何用意

◎沉沒

淡水沉沒了
紅色的淡水河
紅色的屍體
一生一世

淡水沉沒不了
紅色的淡水河
紅色的夕陽
千年萬世

◎一條沒有名字的河

台灣族站在
左岸的高樓頂樓之上

中國隔著一條河
一條沒有名字的河
不是淡水河
而是鮮血流成的河
姑且稱之為
紅色淡水河
一條歷史之河

中國客站在
右岸的高樓頂樓之上

◎異鄉

四代聚居高樓
淡水河夕陽紅
燒不盡中國愁

中國月愛提早
懸掛天空還遠
淡水河水月近

◎望

淡水河近成鄉
卻是銅像的異鄉
出淡水河口遠去
台灣海峽霧茫茫
海水蒸氣升騰
或有長江黃河水
淡淡混合在其中

◎人民

淡水河細數著
河畔的銅像
河岸的草
銅像是黯淡的顏色
草是綠色

◎嗚咽

狂風不相信
淡水河沒有驚濤駭浪

暴雨不相信
淡水河沒有驚心動魄

◎中國客

朝進中國城
暮上關渡橋
夕照淡水河
兩岸車水馬龍
天懸中國月
不夜城不寂寥
借問中國客
銅像到底是誰
國旗換了沒?

◎歷史

淡水河是歷史之河
淡水河是歷史之路

淡水河是歷史之有
淡水河是歷史之無

淡水河是歷史之霧
淡水河是歷史之巫

◎歷史記憶

紅色淡水河
被淡水河自己流走了
淡水河流得走紅色的夕陽嗎

◎中國客

還沒來得及等到反攻大陸
蔣公!我就送走了你

在那個名喚慈湖的地方
所有的承諾隨著輕煙飄散
於台灣的青天白日之下
陵寢是容不下夢想的住居

我再也沒有一個
可以稱之為家的所在

即使我終於定居在台灣之北
淡水河邊的淡水小鎮

即使我逐漸習慣此地
夏日酷暑,冬日濕寒
沒有春天似的惡氣候

即使我除了上班鮮少出門
假日淪為宅男一枚

即使我累積住屋時數日數
啊!一轉眼50年了

這裡仍然不是我的故鄉
這裡仍然不是我的家

我依然孤家寡人一個
一個深藍色的銅像
陪伴你黑色的銅像
在北台灣的淡水河畔

◎天河

1949年,淡水河邊
土著居民台灣族
帶著詫異驚訝的語氣
向「此人」發問:
你們是從何處來的客人
竟然跑到這兒來了?

台灣淡水河與海相通
中國傳說天河與海相通【註】
則淡水河與天河相通

『有浮槎來…往返不失期
…多賚糧,乘槎去
忽不覺晝夜,奄至一處
有城郭舍屋,望室中多織婦
見一丈人牽牛渚次飲之
驚問『此人』何由至此?
『此人』即問此為何處?
………到天河也』【註】

「此人」者,中國客也
昔住淡水河畔,乘槎去
至今2016未歸台灣與中國
天河者,非黃河非淡水河

【註】見東亞宋朝張華著「博物誌」。

◎藍色

藍天是藍色的海
中國月就是海蟾

藍色的淡水河
台灣月就是孤白

【註】「海蟾」:東亞唐宋詩詞之中,以為月中有蟾蜍,故「海蟾」即海月。
「孤白」:為月的形況。

◎你的時候到了!

詩人在寒冬時節來到淡水河
並且住在淡水河畔,七十年了
最初的記憶,陰灰,冰冷,潮濕
風潮湧漲,近河的街道淹水沒脛
沒有遊人,居民躲進室內,商店關了
只有霓虹招牌閃亮在銅像微笑的臉上

詩人來自冰冷的中國北方
不耐暑熱,嚴重到絕不夏季寫詩
冬天的陰灰冰冷潮濕,在在召喚他
詩人不快樂,他早已學會漠視情緒
故國鄉城再也回不去也不想回去了

詩人永住於此為了寫作
但是他從來不發表作品

冬天的淡水是個灰色小鎮
詩人眼裡有許多種不同的灰
包括銅像灰濛濛中的顏色
啊!那樣的銅像才像藝術品

七十年來
詩人帶著衰弱的心臟
來到潮寒寂寞的小鎮
不知何時會遽而停擺

他的詩說生命是一首輓歌
抽菸,喝酒,咳嗽,吸毒
手槍還沒轟掉自己的腦袋

清晨在淡水捷運聲中推開窗
灰色霧氣帶著溫柔瀰漫進來
詩人覺得,不管是什麼藥丸
多少顆,在此刻都得吞下去

「你的時候到了!」
這是詩人最後一首詩的題目
淡水鎮的淒美是詩人的絕望
他寫時間,寫冬寒,寫孤獨
寫光與影、生與死、恨與愛

詩人,曾經是軍人
死於某一年的228
紀念日,舉槍自盡

◎顏色

是吸血的神
還是吸血的鬼?
夕陽飽食看不見的
血流成河的紅色歷史

◎夕陽紅

滾滾長江東逝水
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
青山依舊在
幾度夕陽紅……

滾滾淡江西逝水
浪花淘盡英雄
是非成敗轉頭空
銅像依舊在
幾度夕陽紅……

【註】《三國演義》卷首,詞曰:「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江河

長江黃河是台灣族的天涯
淡水河是台灣族的家

長江黃河是中國客的家
淡水河是中國客的天涯

台灣族與中國客
同樣有不聽夜雨的時候

台灣族與中國客
家國身世之痛有何不同?

◎銅像的眼淚

蔣介石銅像該不該哭?
蔣介石銅像能不能哭?
蔣介石銅像要不要哭?

長江是蔣介石左眼流的淚水
黃河是蔣介石右眼流的淚水
淡水河流的不是蔣介石的淚水

那個北台灣難忘的颱風夜
台灣海峽海水倒灌淡水河
淡水河下游有點鹹味

只有蔣介石銅像聞到了
只有蔣介石銅像流淚了
流在滂沱大雨的水災裡

銅像可以呼天喊地了
銅像不再欲哭無淚了
銅像忘記自己是銅像了

◎國家


愛誰
愛台灣
生死相許
殉情淡水河
他是未婚的男子
犧牲是最高的價值
思想是最偉大的感情
同情是最激烈的火昇華
夕陽鮮血流盡才告別河海

◎遺忘的日子

我一直以為八里腳踏車道的盡頭就是台灣海峽
超長途單車行旅反而不需要擔心忘記補充水分
水珠從毛孔滲透而出親近海洋的欲望味道鹹鹹
時間特別地慢,淡水河左岸的風與風景向後拉
幾個小時之前,我才從市區的街道九十度轉彎
一路追逐指標來到河岸,感覺有種世外的氛圍
處在一種未開發和開發之間處處留有遺憾之美
沿途而去相隔一座漁村或接鄰一條森林中小路
世界就完全二致,壁壘分明,城鄉卻彼此交融
一個全新的視野,離開我原本的生活生命脈絡
離開熟悉,遺忘記憶,接近孤獨,發現真實吧
中國城靈魂錯置的樓影,彷彿淡在遠方的軀殼
日光把單車的影子拉得好興奮,踏板自由自動
八里的地形風忽起,猛吹過我喜悅莫名的腦際
把我吹到大營公廟之前,廟有神,營有蔣介石銅像
不管是真是幻,我調轉車頭,逆風前進,踏上歸途
回到中國城後,我才想起我忘了我的目的台灣海峽

◎紅色的淡水河

青天高大
白日光大

君子量大
小人氣大

◎陳澄波與淡水河

一八九五年出生於嘉義
一九二六年以油畫作品
《嘉義街外(一)》
入選日本帝國美術展覽會
陳澄波屬台籍畫家第一人

陳澄波身後留下的
有十二幅畫取材於淡水
其中有十一幅是油畫
另幅則是和另五位畫家
李梅樹、林玉山、楊三郎
陳敬輝、郭雪湖共同合作的
水彩作品:「淡水寫生合畫」

一九三零年代是陳澄波
取材淡水最為密集時期
2015年陳澄波120歲冥誕
他著名的作品《淡水夕照》
躍上當天Google台灣首頁

十二幅畫作將用一體規格呈現
融合歷史脈絡,透過畫作視角
重新呈現當年陳澄波畫筆下的淡水
「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淡水史料一百多件都濃縮在畫作裡
當然要讓畫家陳澄波在淡水說淡水

一九三五年
日治時期政府進行「市區改正」之後
陳澄波畫出了筆直街道和成排電線桿
插著紅色三角形旗幟的中式帆船桅桿
收藏入油畫作品《淡水(一)》之中

屆時在戶外美術館
掃描QR Code連上網
就可以細讀許多歷史故事

「陳澄波,是個引子,是個起點。」
陳澄波的孫子陳立栢訴說祖父陳澄波:
陳澄波當年看到的淡水充斥多元文化
透過畫作引領講述淡水河的歷史故事
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推廣教育的目的
就是尋找存在於現在台灣的歷史意義

新北市淡水區長巫宗仁說
評估明年的春節以前將會
建構「陳澄波戶外美術館」
設置地點將在觀潮藝術廣場
或淡水禮拜堂前,選擇其一

在哪裡的畫就在哪裡呈現
而不是把陳澄波藏在室內
放在藝術殿堂的高台之上
「陳澄波戶外美術館」
會是個淡水河的歷史驚喜
淡水河兩岸本土在地文化
淡水河流域的庶民活感覺

但是,我們感到遺憾的是
陳澄波為什麼沒有
畫下「紅色的淡水河」呢
這也是陳澄波靈魂的遺憾
「紅色的淡水河」發生時
陳澄波的肉體已經不在了

原來他還是台灣歷史上
一個崇高的政治受難者

陳澄波,於一九四七年
因為二二八大屠殺事件
在嘉義車站前
被中國軍公開槍決
享年五十三歲

【註】本詩參照新北市地方新聞綜合報導。

◎國家

長江浪
黃河塵
淡水河血

鱠悲歌
斟太平
誰識干戈

◎春天的故事

她隨身帶著速寫本遊山玩水
每張草圖裡都有著台灣的記憶
她開始第一次油畫個展之後
連續舉辦了二十次個展
她的畫一直有著夢的光影
她喜歡依山居住,她愛上了
窗,風,樹林,花葉,陽光

後來她搬到位於台灣北部的淡水
事後得知的我要阻止也來不及了
但是,若事前得知,我會阻止嗎

我站在她的淡水新畫之前沉思
淡水河畔,河水和台灣海峽交會
會為她帶來更多遠方的訊息嗎
她知道遠方是未來
但是她不知道遠方也是過去啊

過去的遠方不只是她所畫的
朝陽、古厝、花朵、流水…
還有夕陽,紅色的淡水河
228大屠殺,歷史的淡水河

她有一張舊畫
名為《春天的故事》
沒有夕陽,紅色的淡水河
228大屠殺,歷史的淡水河

台灣的山住進了她的畫裡
台灣的河住進了她的畫裡
台灣春天的故事等待在遠方
遠方的夕陽,遠方紅色的淡水河
遠方的228大屠殺,遠方歷史的淡水河

◎變色

黑色的淡水河之前
紅色的淡水河之前
碧澈透明如山泉的
童年的淡水河呢?
流進台灣歷史之後
永遠不再回頭了?

◎光復淡水河

台灣也有清澈的淡水河?
1947年以前曾經有過

台灣也有美麗的淡水河?
1947年以前曾經有過

台灣沒有清澈的淡水河?
未來可能還會再有

台灣沒有美麗的淡水河?
未來可能還會再有

◎蔣介石的噩夢

蔣介石生前經常做噩夢
最後一次做噩夢的時候
夢見自己來到紅色淡水河岸邊
到處都長滿了比他還高的蘆葦
而他就迷失在蘆葦叢中了
怎麼樣子闖蕩,也走不出去
驀然驚醒時(夢中?夢外?)
他已經變成一座銅像了

◎漁人碼頭的對話

我們的腳下
我們的眼前
228大屠殺的時候
屍體橫流,血流成河
曾經是紅色的淡水河

你不要煞風景了
那是什麼時代的事了

當代的事
現代的事

我又沒讀過
這一段歷史

你不是很喜歡歷史
最愛批評秦始皇?

那是古代史
那是中國史

◎淡水河之外

淡水河流域沉重的銅像最多
淡水春雨又特別多,特別久
千絲萬縷,始終無法把銅像
織進載負著厚重歷史的河面

◎怕

淡水河的夕陽
最怕紅色的淡水河
更怕紅色的淡水河的紅花
更怕紅色的淡水河欲滴的紅花
更怕紅色的淡水河欲滴的紅花掉落

◎長相思

69年了!淡水河還是悠悠地流著
悠悠地思,悠悠地愁,悠悠地恨
淡水河流到涸時方始休
明月照見失縱者的枯骨

◎信物

明月在淡水河裏
撈什麼
不是撈屍體
是撈屍體上的東西
生前隨身攜帶的
未婚妻送給他的

◎電腦

二二八大屠殺的歷史資料素材
如果沒有遭受過汗漬、折毀
拆裝、丟棄、蟲蛀、汙損
塵埃、火灼一大部份

紅色淡水河的故事
怎麼可能被淡水人遺忘?
怎麼可能被淡水鎮遺忘?
怎麼可能被淡水河遺忘?

一推古書怎麼可能飛躍式變成
一部電腦

◎在台灣族的歷史傷口灑鹽

淡水河的夕陽
被她形容成養生機能蛋的紅蛋黃
台灣海峽的海浪餘暉變成了爐火
如絮白雲可以擬作下灑的飛鹽
四面八方都來學習烘焙紅蛋黃

她是誰
她是台灣中國客
她沒讀過228大屠殺
她不知道紅色淡水河的歷史
她無意在台灣族的歷史傷口灑鹽

◎淡水河的星月

星月不見鮮血
不聞屍體的腥臭

啊!星月是天眼

天眼看到黑夜的幽靈
得聞河底冤魂的枯骨

◎浮生

站也是浮生
走也是浮生
躺也是浮生

浮生若夢
最後一場
最惡之夢

一樣的夕陽
一樣的淡水河
不一樣的紅

一樣的三月
一樣的黃昏
不一樣的家庭

一樣的河岸
一樣的白鷺鷥
不一樣的愛情

一樣的渡船
一樣的汽笛
不一樣的記憶

一樣的星月
一樣的刺青
不一樣的河膚

一樣的紅毛城
一樣的教堂
不一樣的歷史

一樣的住民
一樣的遊客
不一樣的輪迴

一樣的日子
一樣的生活
不一樣的因果

一樣的問題
一樣的答案
不一樣的鬥爭

一樣的漩渦
一樣的陷溺
不一樣的沒頂

一樣的受害
一樣的犧牲
不一樣的謀殺

一樣的跟蹤
一樣的搜索
不一樣的恐怖

一樣的蔣介石
一樣的銅像
不一樣的生死

一樣的河水
一樣的太陽
不一樣的雄辯

一樣的首都
一樣的繁華
不一樣的呼吸

一樣的漲潮
一樣的退潮
不一樣的潮音

一樣的夏夜
一樣的蛙鳴
不一樣的河寂

一樣的摧毀
一樣的尊重
不一樣的傷痕

一樣的和風
一樣的花鳥
不一樣的愛河

站也是浮生
走也是浮生
躺也是浮生

浮生若夢
最後一場
最惡之夢

◎歷史的凶宅

淡水河流過夢裡河
夢裡河流過夢裡村
河堤上蹲著小瓦屋
小瓦屋長滿牽牛花
是台灣農村的廢墟
也是台灣史的凶宅

◎淡水夕照

夕陽餘暉在淡水河水中
畫下一道又一道的彩帶
每一道彩帶因為水的晃動
產生了隱約的皺褶和陰影

遊客們只有看到彩帶
沒有看到皺褶和陰影
他是誰?看到了彩帶
又看到了皺褶和陰影

◎浮沉

他閉起眼睛
覺得全身都在發冷
手指與腳尖想碰到什麼
卻是什麼也沒有碰到
身體倒是被水軟軟地托著
好像一直在轉身轉身轉身
誰想把他推向左岸或右岸?

他張不開眼
卻握到了礁岩的手
被細細的水草纏住了
一群魚從他的頭頂飛過
一隻蝦子伸出搔腳的觸角
那是他最後意識到………
原來他的屍體已經沉入水底

◎月亮也會哭泣

異鄉人孤獨在台灣土地上駐足
皺褶不是額頭,是憂鬱的雲層

驀然間一顆黃昏星出現了
又一個偉人或哲人隕落了

宇宙萬古存在遠方
因為蒼穹深深深深

強風搖曳樹叢
驚動將沉入夢鄉的夜鳥

四野呢喃的秋蟲,
會發現一堆堆的葉塚
有意陪伴死者第一現場
度過一段春天血史的旅程

一剎那,一剎那消失的蹤跡
就難以尋覓踩過的生命足印
生命足印在宇宙穹蒼間飛沙了
她站在濃霧籠罩的淡水河右岸

那被稱為「垮掉的一代」
美國詩人艾倫.金斯堡
(Allen Ginsberg)的詩句:
「我悲傷,因走在不存在的時間」

金斯堡是走在淡水鎮淡水河口
在大霧朦朧中,水聲還是存在
既漫遊於過去,也漫遊於現在

古老的淡水河全被大霧封鎖了
太陽沉落前,萬家燈火已亮起
一切都在神秘的氛圍中醞釀著
紅色淡水河的歷史啊蜿蜒起伏

試想生命的年月都在春天過完
然後是夕照就沒有夏天秋天冬天
水濛濛的月夜是一首令人沉默的詩
淡水離中國城似遠實近,似近實遠

淡水河大興土木,崇洋媚外命名
噴泉與莫札特音樂在凡爾賽宮迴旋
濺落的水花含著荷蘭與西班牙美的節奏
珍惜生命叛逆的每一剎那就是台灣的飛翔

她低吟James Thomson的詩句:
「閃爍在空中,華美的星辰
都化身為黑夜森林中的銀鴿」

啊!月亮也會哭泣
閃亮的星星是不破碎的淚
天地萬物大自然都是有情的
詩人將至情化為歷史美的珍珠

淡水河有始有終
生命本體沒有開始沒有結束
時間與地域只能隔絕一世的期待

無名的畫家生前貧困潦倒
死後沒有墓碑沒有任何銘文
他的天才來不及得到今生肯定
他才是孤獨之中最孤獨的先驅者

什麼樣的異鄉人死後
連墓碑與銘文都沒有
而台灣的月亮不為之哭泣
星星閃爍的永遠不是淚光

中國沒有一個詩人
在他詩作中曾提到一位少女
愛上一位軍人,不讓他去台灣國參加
228大屠殺,就將他留在一座美麗的花園裡

記憶像一幅畫面,雪白雪白的樹花不知名
那麼輕盈地飄落,砌成一座雪花塚不知名
踏雪尋碑不著了,雪花已經鋪滿一片淨土

這是一個會讓淡水河哭泣的時代
幽暗的銅像大軍還是無所不在
長相左右背脊佝僂的老人
在冷瑟孤寂中顫抖

當她極端悲傷之時
另一幅畫面又出現了
少女在雕花的窗玻璃上
輕撫中國琴唱出中國老歌

她在唱什麼啊:
但我此生此岸的歲月
繼續耕耘異鄉的一片淨土
當有一天,我結束此岸的歲月
我會埋葬在彼岸一片夢想的樂土

她在唱什麼啊?
此岸不是淡水河右岸
彼岸不是淡水河左岸上
八里鄉觀音山的美麗墓園

此岸是台灣是實驗異鄉土
彼岸是中國是夢想極樂土

淡水河畔凡爾賽宮不響夢幻的晚鐘
夢幻的鐘聲不在三月的冷風中顫動
更不會將暮色捲進淡水河的聲浪中

我參加了她的葬禮
她的骨灰被灑在淡水河上
她唯一的親人,一位遠親
將一束紅玫瑰隨骨灰撒在海上
一剎時浪花泛紅,在燦爛的夕陽下
有如火焰花找到了她失蹤的畫家愛人……

她是一個台灣國的女詩人
誕生在淡水,在〈鄉愁〉一詩她說
她想死在自己的故鄉,如今如願以償

◎色彩

人類的精神情緒受著色彩的支配
在極強烈的大刺激時最容易顯現
例如228大屠殺紅色的淡水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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