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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國禎
Site Admin


註冊時間: 2006-06-28
文章: 415

發表發表於: 星期日 五月 28, 2017 6:36 pm 引言回覆回頂端

《竹子異色小說集049》泰山與玉山

【一】

 什麼到現在才告訴我?

 當時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妳是一個愛情小說作家,又是寫劈腿故事出名的,昨天想到妳,今天就叫妳來了!

 幹嘛?

 給妳一個寫作的題材。

 妳這可是真實的人生經歷,不是悲劇小說。

 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你們是怎麼分手的?

 我主動提出的,那一天,我到他住處過夜,第二天早上離開前,我對他說:「我們分手好了!」他回答說:「好」。

 他臉上的表情如何?

 不動的水,沒有任何漣漪。

 回答得快?慢?

 很快!沒有任何猶豫,一剎那的停頓都沒有,他脫口而出、直接回答,我十分意外,突然地感覺到:我們兩個人好像按照劇本演出、事先套好招似的。雖然他同意得這麼果斷、如此乾脆,我完全沒有如釋重負的平靜與鬆弛,反而在心中突然爆炸似地哭了起來。

 從此結束?

 臨走前,我竟然留了一個尾巴,還回頭對他說:「公司有一個招待員工的國外旅遊,等我回來,再給你答案。我沒有告訴他:哪一天走,哪一天回來。」

 他怎麼回答?

 完全COPY。

 回來之後呢?

 我打電話給他、問他:「你有沒有打電話給我?」他說「沒有」我說:「我們分手吧?」他說「好」。第三個「好」。雖然只聽到冷冷涼涼的聲音,眼前卻清晰地浮現他臉龐的表情:不動的水,沒有任何漣漪。

 從此結束?

 從此結束。

 妳跟泰山在一起的時候,為什麼都沒事?你們有避孕?

 也沒有。

 你跟他在一起也沒有避孕?

 沒有,我真的太大意了!

 妳懷孕,他知道嗎?

 我自己都不知道!後來發現了,我立刻想找他談,曾經打電話過去───沒人接;過了一段日子,第二次打電話過去───還沒等到有人接,我自己就先掛了!又過了一段日子,第三次打電話過去───打通了───

 他怎麼說?他有見妳嗎?

 我還記得他的聲音,是他本人接聽的,在電話中,我激動地說,幾乎是用喊的:「我要找江玉山──」一句話說完,自己就把電話掛了!

 他沒有回話嗎?

 沒有!永遠沒有!

 還真絕情!妳可以寫信告訴他呀!

 不!他已經結婚了!

 那麼快就結婚,妳一定是早就被劈腿了!妳自己都沒有警覺嗎?

 是我自己主動提議要分手的,其他的事就不管它了!

 妳為什麼要跟他分手呢?

 我們上過床以後,他遲遲不帶我去見他的家人。

 妳不會暗示他一下?

 有啊!有一次,談到我兩個妹妹,我說她們都已經結婚生小孩了;還有一次──就是我主動提出分手的那一次,其實也是一種變相的暗示,沒想到弄巧成拙───

 他是南部台灣人,妳是台北外省人,會不會是他家裡反對?

 我不曉得,他從來沒講。即使真的有這種問題,也不成其為問題吧?如果真心相愛,我,都認為不是問題了!他,還會認為是問題嗎?

 換個角度想吧,我認為:他對妳本人會不會有所不滿?這可能才是真正的原因。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

 有什麼可以看得出來的迹象沒有?

 初夜,他毫不設防地問我說:「妳的皮膚蠻白的,為什麼這麼粗糙?」我只好胡扯:「工作壓力大呀!」

 這不成理由吧!

 還有,我騙了他!有一次,他說他沒有跟異性發生過關係,問我有沒有?我只好騙說我前任男友只吻過我的臉頰。可是,初夜是我主動暗示的;做愛時,我看他的動作實在太生澀了,意亂情迷中,我不由自主地、主動積極起來。我事後在日記上描述:「飢渴、激烈、放肆、狂野,亂性濫伐,我下了地獄、上了天,煙火high爆,飆過了頭,飛掉了翅──」妳說:他會不會是被我嚇到了?他會不會嫌我太隨便?太放蕩?

 他有說什麼嗎?

 沒有!更糟糕的是───我沒有落紅!

 這是什麼時代了?

 妳不知道,他是中文系的,國文老師哩!搞不好是個保守的───老夫子!

 還有其他的什麼嗎?

 我想不出來了。

 這種事情應該要問他,不是問妳,不過,如果他今天會來,妳只要追問不捨,他應該會講出埋藏在內心深處的話。

 我一定要問清楚!我一定要知道答案!

 時間都這麼晚了!我看他是不會來了!

 不!他來了!

【二】

 他,還是那麼年輕!本來就是娃娃臉,皮膚光滑、細嫩、紅潤,現在變胖了一點,就更娃娃臉了!臉龐幾乎看不出歲月痕跡,男人真的不容易老啊!頭髮騙不了人,可是他髮絲依舊旺盛,髮色染得跟以前一樣墨黑,還可以談戀愛哩。難怪隔床誤以為他是我兒子,不說是我弟弟,真令人傷心,誤會起於我現在難看的病容嗎?不!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糗了!

 當年戀愛時,有一次,我陪他去買皮鞋,他挑了老半天,男人少有那麼磨菇的,女店員都面露不悅了;我當機立斷,替他作了決定;女店員很高興,讚美我說:

 「還是媽媽有眼光!」

 還好他當時事後始終保持沉默,加深了我對他的好感。但是,稚嫩與成熟的極端對比,也曾引起我深遠的隱憂,我曾經考慮放棄他。

 我曾帶他回家見過父母,只有母親有意見;而唯一的意見,就是男人稚嫩與女人成熟的極端對比。

 如果當時堅決作了放棄的決定,也就沒有後來的悲劇了!

 29歲了!自己沒有喜歡的男人,也沒有男人來追了,一向當機立斷的女人也會變得猶豫不決。猶豫不決,是我的致命傷!

 可是,當機立斷,飛蛾撲火,轟轟烈烈地戀愛一場呢?每一次都不了了之,遍體鱗傷。

 我帶他到醫院的公園,空蕩蕩的,恰巧沒有第三個人在場。

 開門見山,切入主題。我超冷靜地向他(好像一個陌生人)袒然解密,但是我的眼睛沒有注視他的臉龐,凝望前方層層疊疊的一片柏樹叢林,細語訴說著一個過去的故事(好像與今天的我們兩個毫無關係),我說,他聽,說完了,聽完了,兩兩沉默,無聲沉寂,無語良久。我終於抬頭去注視他的臉龐,這才發現:他盯著我看,他流淚了───但是,我沒有一絲絲激動。

 ───他欲言又止。

 我想把我們的孩子交給你,你願意嗎?

 我當然願意!

 如果你不願意,我會永遠保守秘密!

 妳放心吧!我會照顧她。都是妳不好,為什麼不讓我知道───

 現在說這些都是多餘的了!

 妳還有什麼願望嗎?

 除了托孤,我還想問你───

 問吧!

 我說要分手的時候,你為什麼不挽留我?你對我一點點感情都沒有嗎?你不喜歡我嗎?你───

 不要説了!我不是───

 你是不是劈腿?

 我沒有!

 那你為什麼始終不帶我去你家?你為什麼那麼快就有結婚的對象?

 妳傷我太深了!太深了!太深了!分手之後,我對愛情完全絕望。36歲了!父母催婚壓力日增,我被迫接受相親安排,我們只上餐廳吃過三次飯,就在雙方家長安排之下結婚了!根本沒有什麼戀愛不戀愛的!不可思議吧?我───妳傷我太深了!太深了!太深了!

 你說我傷你太深?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不!你過去了!我還沒有過去!

 何必呢?不要說了───

 不!你不說我死不暝目!

 唉───記得初夜嗎?───

 說!

 妳高潮的時候,小嘴唇一直喊著一個人的名字───後來,我們每次做愛,每次高潮,妳都會喊著他───

 誰?

 「泰山!」

 唉───

 他是誰?我想他應該是妳的───我懷疑當時是妳劈腿───

 不!是他劈腿!我們交往之中,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說他要結婚了!新娘不是我!我是被劈腿的!我是受害者!我們分手之後,我才跟你交往。我絕對沒有騙你!我唯一騙你的是:我說我沒有跟他上床────

 我在乎的是:妳愛他太深太深太深了!妳根本無法自拔!妳一輩子也忘不了他!妳的心永遠割給他了───我甚至懷疑───

 懷疑什麼?

 好了!不要再說了!

 你不說,我死不瞑目!

 我知道───連我這個第三者都能夠深刻地體會得到:妳對他的愛情真的是入腑入臟!淪肌夾髓!刻骨銘心!我知道,自己永遠戰勝不了他───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當時懷疑:妳必定還一直是他的小三!即使他已經結婚了───

 你真多疑!你知道嗎?多疑,是我真正想跟你分手的最最主要的原因!

 我能不多疑嗎?

 唉───總之是我對不起你!我無話可說。

 妳不用對我說對不起!我並沒有怪妳,那是我們兩個必須承認與面對的!那是無法逃避的!那是無法跨越的!那是永遠無法改變的!那是永遠存在的!那是天真的謊言───那是事實的真相啊!如果當年我就告訴妳這個秘密,妳知道之後,妳還會跟我繼續交往下去嗎?如果我跟妳求婚,妳會答應嫁給我嗎?如果───

 你因此想跟我分手,對不對?

 對!我不能欺騙自己!也不能欺騙妳啊───

 還有什麼其他的原因?

 沒有了!只有這一個原因,唯一的原因。我的祖父死於228大屠殺,我知道我的父母對於外省女孩子做媳婦一定不會接受,但是,我還是願意追求妳,表示我愛妳之深,也表示我自己認為這不是問題,如果我們要結婚,我一定可以說服我的父母。後來分手了,這個問題也就不成其為問題了。

 你想分手,為什麼不主動提出來?為什麼不早點提出來?

 我一直猶豫不決!後來,我終於決定了,當我想要對妳說出口的時候───

 怎麼了?

 剛好妳先一步講出來了!

 同一天嗎?

 對!

 同一時間嘛?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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