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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國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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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6-06-28
文章: 362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三月 03, 2017 3:12 pm 引言回覆回頂端

《竹子異色小說集024》228的筆友

 她,現年80歲,是同修會裡年齡最長者,大家都稱呼她叫「寶貝」。寶貝身體還算健康,走路不用拐杖;剛來學佛時,她一個人從家裡搭公車到同修會上課,沒有人陪她。

 寶貝沒有生育,丈夫逝世後,她一個人獨居在九樓公寓裡。她沒有生育的原因是晚婚,丈夫的第一任太太因病去世後,再娶她為妻。結婚時也只有夫妻兩個人同住,先生的兒女留學美國後,先生叫他們不要回來台灣。

 先生叫他們不要回來台灣,原因只有一個:先生是228大屠殺受害者的遺族。寶貝會嫁給他,因為她自己也算是228大屠殺受害者的遺族。

 1947年,寶貝19歲,嘉義師範學校畢業一年,在家鄉的國民小學當老師。她有一個自由戀愛的未婚夫,在台北唸醫學院。當年春天,他們就準備結婚了。

 228大屠殺事件爆發後,寶貝的未婚夫一直沒有回鄉,而且音訊斷絕。寶貝急著想要北上一探究竟,被家人勸阻。寶貝只好寫信過去,一日一信,可是都沒有回信。

 有一天她接到一封無名氏的來信:「我本來忍住不敢寫這封信,但是看到妳一日一信,不停地探詢,終於忍不住了!二月二十八日下午三點陳儀宣佈戒嚴後,武裝憲警在全市巡邏,看到台灣人裝束即開槍,妳的未婚夫走在路上被一槍斃命!恕不多言。」

 寶貝從此變成「未婚的寡婦」。她在小學裡教書,天地非常狹小,男同事都是外省人,她拒絕他們的追求。家人親友要為她介紹對象,也不被接受。歲月蹉跎,寶貝超過三十歲以後,鄉下人都認為她「沒有希望結婚」了。

 寶貝潛在的政治態度極端叛逆,除了228大屠殺事件的個人因緣,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她有一個筆友,就是1947年給她回信的的無名氏。

 我發覺,寶貝與無名氏的通信,從1977年才開始。1947年到1977年之間,是長達30年的空白;我翻遍寶貝所有的遺物,始終找不到片言隻語。

 他們雙方的通信都被完整地保留,寶貝後來逝世,遺物由我取得;我是她的姪子,也是她同修會的親教師。

 我說寶貝潛在的政治態度極端叛逆,是從她寫給無名氏的信件中看出來的:

 『....我們的社會病了,病癥太多,而最諷刺與最可悲的是,公然流行的一個觀念,可做或寧做中國人、美國人,不做或怕做台灣人。殖民統治的結果使然。即使是中國廣東人也會以「廣東人」為榮,不忌諱自許為「廣東人」。即使是美國德州人,也是以「德州」為榮,不忌諱自許為「德州人」....』

 『....台灣人忘了我是誰!竟以台灣話(河洛語、客語、原住民語)為賤,而以台灣人為恥。這種現象與文化上的「中原地緣論」有關,但是主因在於政治決策與教育方向,把台灣人抽象化了,喪失現實意義上獨立自主的人格與思考;台灣人的靈魂離地三尺,活在虛無飄渺間....』

 『....所謂人親土親的意識被抽離了,國家認同的困境無限延伸,連家鄉認同、族群認同都被連帶陪葬了。這樣的論述,由隱而顯、由小而大,有識之士早已耳熟能詳....』

 『....五十年代,國際上流行一個不好笑的笑話:一個美籍教授約談兩位留美學成的弟子,一個是台灣人,一個是以色列人。教授問台灣弟子對未來的打算,他回答說要留在美國求發展;又問以色列弟子,他回答說明天就要回以色列,機票已經買好了....』

 『....這個笑話令人感慨的,還不在於國家認同、族群認同。台灣人變成「無家可歸」的人纇,政治上狹隘的利害,固是罪魁禍首,但是,根本的原因應是獨立自主的人格被摧毀、獨立自主的思想未建立,這樣的人越有能力和知識,反而越懂得趨利避害,演繹出一種逃亡的人生觀,逃避對家鄉、族群的認同,最後變成逃避對自我的認同,而甘心情願扮演地球的流浪者....』

 『....台灣人心甘情願做個「無家可歸」的人類嗎?至少,部份「老人類」是堅決反對的,他們否認「無家可歸」,他們是「有家」也想「回家」的一代,只是面臨「無家」的境況,但是他們化悲憤為力量,企圖重建「有家」的理想。站在家園,不見「家園」,這是台灣人的新悲情....』

 『....至於大部份「新新人類」呢?他們也不同於「新人類」,新人類活在「凡事過渡」的時代,他們也被「過渡」掉了;他們活在「台灣消失」的時代,他們也被「消失」掉了;他們活在「復興基地」的時代,他們自我存在的意義與價值也被「復興基地」掉了....』

 『....新新人類活在本土化的時代,台灣復歸的時代,他們要認同家鄉、族群、自我,他們的靈魂要從離地三尺的虛無縹緲間回落泥土,他們要求獨立思考,自主人格,他們要做實實在在的台灣人,不做流浪的地球人....』

 『....反觀我們的教育,新新人類的教科書,一仍舊貫。僅以文學而言,台灣文學仍然只有象徵性的篇幅。文學是現實時空人民與土地的反應,沒有台灣文學,猶如離開泥土的花木,豈能不死?難怪台灣人的文學心靈枯萎,台灣文學沙漠化,而台灣不美,文學也死了....』

 『....「新新人類」是否會如「老人類」、「新人類」一樣?「坐以待斃」,任台灣「萬般皆是命」?而不思「自救」?在政治、教育、媒體的「圍攻」下,新新人類的「自救」也不過是一種「知其不可而為之」的「悲壯」罷了....』

 『....社會的衰壞,就如政治的腐敗。政治的腐敗,權者視而不見,大清帝國主政者,在大清帝國被推翻之前,大概還不相信會被推翻,即使被推翻了還大感錯愕。雖然智者早已見之,但是「先知永遠是叛徒」,還是「人民公敵」。智者徒呼奈何,智者的「悲壯」在於「少數」而「無力」....』

 『....最近我轉為樂觀了....我的一位學生告訴我一個新新人類的故事,她的女兒聰慧過人,但是從小不讀教科書,以致高中未考上;小學三年級時,曾經獨闖校長室,要求廢止早自習....』

 『....白曉燕綁票撕票案發生後,教育部長準備廢止早、晚自習,而六、七年前就有一個新新人類七、八歲的小女孩提出「先知卓見」了。可見老人類不如新新人類,教育部長不如一個國小女生....』

 『....當年那個小女生和校長有一番辯論....校長問:「妳為什麼不先向導師反應意見,而直接來找我呢?」小女生答:「導師一定會說,這是學校的規定。」....真是「後生可畏」啊!這個新新人類的「小」故事,驚醒了我,她不讀教科書的「叛逆」、越級報告校長的「叛逆」,正是我們未來的希望....』

 『....在她身上,我看到了台灣教育、媒體、政府所合力建構的資訊王國被拒絕;也看到了先知由少數演成多數的象徵。我高估了舊體制的形式力量,我低估了新新人類種子發芽的聲音....』

 『....在蔣家王朝戒嚴時期,知識份子噤若寒蟬,黨外人士憑著一股「愚勇」,奮舉言論旗幟,雖被列入黑名單,而至今無悔。但是,如今我們必須坦白以道,當時黨外人士的心境不過是「知其不可而為之」,真個萬分悲觀,不認為民主、自由、法治能有一絲一毫的希望;沒想到台灣今天會這樣的開放,而且變換迅即,完全出乎我們的預料....』

 『....我們有理由樂觀,以今視昔,以昔視今,今天的台灣,民主形式俱備,言論非常自由,資訊流通無礙;國家認同訴諸公開辨論,家鄉與族群認同被肯定;新新人類追求自主人格,勇於獨立思考。一種至高無上的人本主義,已在社會上隱然成形主流思想....』

 『....從一個小女生身上,我看到新新人類智勇雙全的形象,預期台灣未來的興盛與美好。新新人類的本土化已經開始顛覆著政治、教育、媒體。文化的質變,將使台灣人蛻變還原為紮根的野百合,而不是「失根的蘭花」....』

 寶貝就是在「有理由樂觀」的心情之下,答應了她的筆友「無名氏」的求婚,從小學辦好退休,離開嘉義,搬到台北。寶貝和無名氏雖然表面上是互相找一個老伴,其實他們早已是思想上的朋友,進而發生了潛在的感情,無名氏又是寶貝未婚夫的同學兼室友,再加上無名氏也是228大屠殺事件受害者的遺族,他們的結合是非常自然的。

 1947年,無名氏的父親是一個在台北重慶北路自行開業的醫生,228大屠殺事件發生時,受傷的台灣人找他醫療,他來者不拒,因此受到牽連,遭到武裝憲警逮捕,下落不明,至今永遠失蹤了。

 無名氏跟寶貝1947年到1977年間隔30年的空白之後,為什麼會聯絡上呢?原因是寶貝把她與未婚夫的故事寫成小說,發表在報紙副刊上;由於它是有關228大屠殺事件的主題小說,特別引起無名氏的注意,他主動寫信給她,寄到報社副刊,懇請轉交作者。間隔30年的空白之後,無名氏的前後兩封信連結起來了!他們兩個人就這樣變成筆友的。

 寶貝與無名氏結婚之後,兩個人感情非常好,他們一致支持民進黨,出錢出力,夫妻常常一起出現在民進黨的政治活動或選舉場子上;在家裡,也是一起看電視政治談話節目。無名氏的前妻對政治沒有興趣,所以他的第二次婚姻更值得他珍惜。

 醫生退休的無名氏,在2007年去世,享年82歲,當時陳水扁還沒有下台,馬英九還沒有上台。無名氏走後,寶貝就一個人獨居。我勸她跟我一起學佛,加入了佛教正覺同修會;寶貝由禪淨班到增上班,從來沒有缺席。

 無名氏還在世時,夫妻倆曾經雇用過一個印尼籍的女性外勞看護,但是寶貝很不滿意,嫌她陽奉陰違;無名氏死後,就被她辭退了。

 寶貝年齡實在太大了!我勸她再請一個外勞看護,她答應了。無名氏是台北望族之後,生前職業又是醫生,留下豐富遺產給寶貝,寶貝自己也享有教師終身月退俸,她沒有經濟問題。

 新的女性外勞看護也是印尼籍的,這次寶貝非常滿意,她真的是工作非常勤勞,乖巧有禮,又善於體貼人意。寶貝在家有專人照顧,出門學佛有伴陪至共修處,我就放心了。

 以前我常去寶貝住家探望,新的女性外勞看護來了之後,我就比較荒疏了。偶爾晚上去看她,她每次都跟外勞在一起看電視政治談話節目;寶貝學佛多年之後,仍然不減她關心台灣的用心。

 我是寶貝的親教師,既有出世間法上的感慨;我也是她的姪子,又有世間法上的讚嘆。

 2016年一月16日,蔡英文當選總統,民進黨贏得國會過半。2016年二月28日凌晨,寶貝突然心肌梗塞過世,享年89歲,遺書中交代:遺產一半贈予全心照顧她餘生的印尼外勞。

 我是寶貝學佛的親教師,她生前對我說過,她捨報後想到極樂世界去,從來沒有改變她的心願。

 寶貝沒有後嗣,我是她的姪子,為寶貝處理了全部的後事;寶貝的遺容保持著慈祥的微笑,我沒有哭,印尼外勞卻哭個不停。

 我與佛教正覺同修會的同修們為寶貝助唸時,在莊嚴的「南無阿彌陀佛」聲中,每一個人都非常明顯地聞到滿室異香,感應到阿彌陀佛接引寶貝到極樂世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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