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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國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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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6-06-28
文章: 422

發表發表於: 星期五 三月 03, 2017 1:01 pm 引言回覆回頂端

《竹子異色小說集027》陳儀之墓


 八里的外來人口逐漸增加,我因為工作的關係,由台北市搬過來。我雖然是北部人,在搬來八里之前,從來沒有爬過觀音山,更不要說登頂硬漢嶺了。住到八里之後,就常常步登觀音山,「挑戰」硬漢嶺了。

 觀光局曾經考慮觀音山作為國家級觀光公園的可能性,局長親身考察時,我因為住在八里,當然成為隨隊成員。局長驚訝地發覺,觀音山墓地太多了!尤其是面向台灣海峽的半山坡,被視為墓園風水福地,密度之高堪比亂葬崗了!公地墳墓還可規劃強迫遷移,私地墳墓可就艱難萬分,這也是1949年後未作國土規劃的後遺症之一。僅此一端,考察隊就當場不予考慮觀音山作為國家級觀光公園的可能性了。

 由於登觀音山硬漢嶺有一定的人數,假日人潮更是絡繹不絕,大家都刻意避開或無視於墳墓的存在。觀光局觀音山管理站,也就在墳墓日漸暴增的情況下,還是被保留了下來。

 我除了假日登觀音山,平時大都在左岸或文化公園散步。我在文化公園散步時,認識了幾個長期碰面的熟人,其中有一個叫阿雄的,就是在觀音山為人蓋墳墓的。我們有時候會在路邊長條木椅上坐下來談天,有一年二月,碰到228大屠殺紀念日,我在他憤慨的敘述中,了解他的身世之不幸。

 原來阿雄的祖居地是台北市大龍峒,因為父親死於228大屠殺,家道中落,沒有謀生能力的母親帶著三個兒子,投靠八里農村的娘家。他長大後,沒有錢買船,當不了漁民;沒有自己的地,也無法自立農戶;靠山吃山,只好跟著一位親戚在觀音山墓園替人蓋墳墓,勉強度日。他結婚時,還是入贅女方家庭的。

 阿雄的兒女都非常優秀,也很有骨氣,受到政治犯後代身世與父親強烈政治態度的影響,他們從學校畢業後,雖然成績頂尖無比,但是都不參加公家考試,全部任職民間企業。幸而碰到臺灣景氣最好的年代,又位居高層(有一個還當到總經理),經濟情況都算中產階級。最近這幾年,其實他可以不再從事「賤業」了!他卻不肯退休。

 我的祖墳本在基隆公墓山巔,由於地方政府管理不善,加上墓地供不應求,年代久遠之後,變成了亂葬崗,出入通道完全不見,掃墓時必須踩踏他人墳墓而過。家人有遷葬之意,因為八里觀音山是墓園風水福地,遠近知名,我又剛好住在八里,便受託探聽有關觀音山墓園的建塔實地現況,是否有禁建?如何進行?

 我自然找上阿雄,他說現在公地不碰為宜,最好自購私地建塔。我任職觀音山觀光局管理站,知道觀音山作為國家級觀光公園的可能性如何,認為自購私地建塔是可行而安全的,就請阿雄先帶我探勘可能的用地。

 就是這樣的因緣,我發現了陳儀之墓。我雖然聽說過陳儀葬在八里,但我始終存疑:228大屠殺的次凶(蔣介石是元凶,只好暫且稱他為「次凶」了)怎麼還敢葬在台灣?再加上我住到八里之前,從來不登觀音山,就沒有把這個傳說放在心裡。

 由於此事不成我的念心所,即使搬到八里,變成八里人,也登過觀音山,甚至到了探勘可能的自家建塔用地時,都還沒有想起那個傳說;直到發現了陳儀之墓,由事實證明了傳說,我的激動情緒瞬間震碎了我存疑的政治敏感陰暗地帶。

 我站立不動,久久凝視夕陽餘暉照射下的陳儀之墓,引起阿雄的好奇。

 「你在想什麼啊?」

 「阿雄!你聽過陳儀之墓在八里的傳說嗎?」

 「沒有!真的嗎?」

 「難怪你跟他同在觀音山,自己卻不知道。」

 「怎麼可能?這是我的地盤啊!陳儀的墓在哪裡?」

 「你真的不知道嗎?」

 「我幹嘛騙你?」

 「就在眼前!」

 「陳退素………」

 「陳退素--就是--陳儀!」

 「我怎麼不知道?」

 「陳儀--字--退素。」

 「早知道!我早就把它炸了....」

 「不要衝動!現在是中國國民黨執政的時代啊!」

 「他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啊!」

 「我知道!我們先回去再商量吧....」

 我用力拉著他的手,離開陳儀之墓。

 我相信阿雄必有動作,果然當天晚上他就把這個發現告知村人,但是沒有造成轟動,還有人問他:「陳儀是誰?」

 陳儀敢葬身台灣,除了中國國民黨永遠執政,還有一個原因是台灣族(尤其是鄉下人)對於台灣歷史(尤其是228大屠殺歷史)的無知(甚至是空白)。

 我整個晚上失眠,第二天清晨我一個人獨上觀音山,沒有看到阿雄,卻看到凑巧的怪事,陳儀之墓墓龜被挖了一個大洞,骨灰罈不見了!我來晚一步了!但是,我認為阿雄做了一件最聰明的事。

 阿雄氣壞了!還懷疑我昨天勸導的「從長計議」是別有用心的「緩兵之計」;他堅決否認這件事情是他做的,又厲聲痛罵我一頓:

 「你們公務員都是中國國民黨的抓耙子!走狗!台奸!....」

 「那我何必告訴你陳退素就是陳儀?」

 以我對他的了解,看他憤慨的神色,不像是說謊的樣子。但是,要我相信這件事情不是他做的,談何容易?

 事後,中國國民黨政府始終沒有任何反應,好像世界上沒有發生過這件事?這也是最聰明的做法?

 新的傳說是:陳儀之墓葬在台灣國台北縣八里鄉觀音山是正確的,但是,骨灰罈早就被中國族人遷葬回鄉了!早知如此,當年何必葬在台灣國?難道有什麼台灣族永遠不懂,中國文化深奧難解的,高明政治陽謀或陰謀之設計?我疑雲重重,沒有人給我答案。

 陳儀家鄉在哪裡?新墳何處?台灣族沒有人探聽,也無人到中國去求證。

 陳儀遷葬先決之日,那麼恰巧就是我與阿雄意外及時發現陳儀之墓的翌日?也恰巧趁墓地無人的清晨秘密採取行動?

 所有的傳說,可能都是真的,也可能都是假的?七十年之後,關於陳儀之墓的傳說沒有續篇,也沒有必要續編。就像228大屠殺歷史真相的本身,中國國民黨掩蓋了七十年之後,公開不公開,中國國民黨的內心已經無所謂了;228大屠殺加害者,發現不發現,追究不追究,審判不審判,中國國民黨的內心也已經無所畏了。馬英九、洪秀柱、蔣萬安之流,還敢在電視上公開為蔣介石辯護,德國人聽了都會搖頭嘆氣,不也是一種「國恥」?

 我在世間法上,對於228大屠殺事件,正義之心的挫折感,常在佛法上找到佛教徒對有情生命本體種子識如來藏深心信仰上的絕對安慰:「縱使百千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龍樹菩薩偈語)

 觀音山,據說是因為遠觀山脈,像是觀音輪廓而得名。但我一輩子住在北部,現在又住在八里,怎麼看都不像,也許是觀望的角度不對吧!即使觀望的角度對了又如何?歲月遷移,觀音山無常,也可能先人看得到觀音,我們看不到了!這又是人心的異化?心眼的受限?唉--越說越玄了。

 現在,我老了,而且膝蓋退化無力,很久沒有登觀音山了。

 啊!我忘了跟讀者交代最重要的一件事。當年,陳儀之墓事件發生後,我照樣到文化公園散步,但是,我再也沒有碰過阿雄,我一直以為他故意在躲避我。有一天由間接傳聞得知,我完全沒有想到啊,陳儀之墓事件後第三天他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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