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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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小說集006》花癡

　我第一次帶男朋友去見母親的地方不是我家而是命相館，我們是好幾個人一起去的，我的朋友們都知道我媽是算命的，我媽不知道其中有我的男朋友。

　當天回家，我媽談到我的朋友們，她對我的男朋友特別有興趣，她在命相館時對他談得最少，回家後卻對他談得特別多，我當然也特別有興趣聽。她特別提出兩點，一是他的左掌感情線多歧，以後會交很多的女朋友，而且不順遂，沒結果，直到40歲以後才有姻緣，也就是會晚婚。一是他的右手無名指比食指長，他會終身渴望較多性伴侶。

　母親還當場拿出一份英國牛津大學發表在《生物學通訊》（Biology Letters）的一份研究報告剪報給我這個大學生看：

　牛津大學︰右手無名指比食指長渴望較多性伴侶
　2015-02-05 自由時報

　〔國際新聞中心／綜合報導〕英國牛津大學四日發表的研究成果指出，右手無名指比食指長的人，生活可能較為放蕩，比較無法維持從一而終的伴侶關係。

　這份刊登在《生物學通訊》（Biology Letters）的研究報告，邀請英國和美國五百八十五名十八歲至六十三歲的志願者，填寫有關性習慣的問卷，並納入另一份針對一千三百一十四名英國人的手指研究。彙整兩份資料後發現，五成七的男性比較喜歡拈花惹草，四成三比較不會亂來；女性的比例則恰好相反，四成七落在「水性楊花」一類，五成三則是比較堅守「婦道」。

　研究指出，人的手指頭長度，端視出生前在母親子宮裡接觸到的性荷爾蒙量而定。接觸較多睪丸酮者的無名指較長，比較渴望有較多性伴侶；食指與無名指長度相當者，則比較希望擁有長期的伴侶關係。

　報告作者指出，提到伴侶關係時，男性和女性似乎都有兩類，一類傾向穩定，一類較容易出軌；但幾乎沒人是沒藥醫的爛咖，或絕對的死心眼。人的一生不僅是基因左右一切，環境也扮演重要角色，性觀念的不同除天性使然外，成長、早期經驗、發育等因素也都有所影響。

　母親是一個很有名的命理專家，中西命理都有研究，還經常上電視，我從小就很崇拜她，所以我對她的特別指點，並不感到特別驚訝。她沒有點破，我也沒有表白，彼此心照不宣。後來我正式帶我的男朋友到家裡拜訪，我們也還是心照不宣，媽對於我們的交往沒有表示任何意見，未置可否。我們母女相知甚深，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我的父親住院，我都沒有去看他。有一天我收到他給我的一封萬言信，字迹不是他的，顯然是由他人代筆。我看完信後，去醫院看他。他面容枯槁消瘦，雖然他是我的父親，但是我也感覺害怕。我一直對他非常不滿，現在反而心生憐憫。他伸出左手，要我幫他剪指甲，我稍事猶豫，站在旁邊的阿姨右手接住他的左手，她的左手從桌上抓起一隻指甲剪，動作非常熟練，準備為他修剪。父親搖頭示意，她立即放棄。我也馬上接手，剪完左掌，再剪右掌。

　這是我第一次為父親剪指甲，也是第一次觀察到他的右手掌，我發現到他的無名指顯然長於食指。母親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件事，原來這是她的秘密。

　剪指甲的時間就是相處的全部時間，父親與我從頭到尾都保持沉默。這是我們父女最後一次見面，分手時阿姨送我到病房門外，她輕聲地在我背後只講了一句話：「醫生說：只剩三個月了。」我沒有回頭停步，一直向前走。

　我獨自來看父親，沒有讓母親知道。母親有沒有來看父親，我不知道。我和母親，始終都沒有提起這件事

　相對於父親的短命，母親非常的長壽，她活到101歲，滿百那年，縣長親自登門拜訪，祝賀送禮，還有記者隨行採訪，縣長請問母親長壽之道，她的回答是：「我20歲結婚，25歲離婚，25歲到100歲都不近男色。」眾皆意外，還兼尴尬，母親當然上了社會新聞。

　母親去世後，我檢視她的七個豪華書架，不是命理之書就是佛書，其中有三個有門書架抽屜是上鎖的，我以為內藏金銀珠寶之類，很久都找不到鑰匙，我請來鎖匠，開啟之後發現一本50幾頁的薄書，丁福保居士編纂的佛書「節欲主義」。

　母親所有的佛書我都看過，都是陳列在外，唯獨這一本鎖藏在抽屜裡面，顯然是不願讓我看到；我自己也從來沒聽過世界上有這本書，因此我特別好奇地閱讀起來。雖然只是50幾頁的薄書，母親顯然非常認真仔細閱讀過，我特別注意她劃紅線的地方：

　「眾生所有苦，皆以欲為本。」

　「節情禁欲，舉世所難；縱意為非，人之所欲。」

　「無病之身，不知其樂也；病生始知無病之藥。」

　「菩薩畏因，眾生畏果。」

　「病者，所由適於死之路也；慾者，所由適於病之路也；近聲色者，所由適於慾之路也。塞此三路，惟在節慾。」

　「世、出世間的因果，損福德最快的，莫過邪淫。」

　「茫茫世界，芸芸人民，十有八九，由色慾死。」

　「飲食男女，皆為斲喪之事，故皆宜有節，然其最要者莫如節慾。」

　「上士別床，中士異被。服藥百裹，不如獨臥。」

　「吾受氣甚薄，三十而浸盛，四十五十而後完。今生七十二年矣，較其筋骨於盛年而無損也。」

　「由節慾而進於無慾。則超凡入聖矣。」

　「二林居士彭尺木先生年三十四即斷欲、不復近婦人。」

　她劃紅線的地方實在太多了！我暫時閤頁放下，繼續檢視其他鎖藏的書籍：

　《素女經》
　《玄女經》
　《洞玄子》
　《玉房秘訣》
　《玉房指要》
　《性與戀愛》
　《比較性愛》
　《男人的身體》
　《男人的乳頭》
　《男人的性器》
　《性愛的哲學》
　《性愛與星座》
　《性愛與婚姻》
　《性學葵花寶典》
　《性愛姿勢大全》
　《男人的性神經》
　《性愛如何養生》

　其他鎖藏的竟然全部都是性學之書，而與「節欲主義」一書放在一起，我實在無法理解母親的心思。

　母親留下這些書籍，跟父親留下的長信，兩者合在一起，就是我了解他們的感情世界全部的線索。

　父親在萬言長信裡說：「妳母親學佛斷慾之後，她主動安排她最要好的高中女同學跟我在一起。」

　這件事情在親友之間盛傳，我未嘗不知，他親自在信中提起這件事，我仍然無法置信，如今我檢視過母親鎖藏的「節欲主義」一書之後，雖然對父親的誤解有所動搖，但是對於背景因素反而更增疑惑，也就是「禁慾」與「性學」的矛盾。

　父親在萬言長信裡又說：「我也知道，妳母親非常愛我；我有外遇，絕對不是因為我不愛妳母親。」

　如果父親所言可信，母親對性學的研究正是母親非常愛父親的表現，母親想用性來守住父親對自己的愛，也想救治父親的「渴望較多性伴侶」的天病？

　可是母親的「禁慾」與「性學」不可能同時，必有先後：先「性學」後「禁慾」比較能說服我，那麼由母親「性學」轉「禁慾」的背景因素是什麼？

　這一點父親在萬言長信裡完全沒有交代，我認為他的長信告白就難免有所欺瞞了。這一點父親也許不能完全對我負責說明？因為它牽涉到母親心態的轉變，母親生前沒有跟我講，我也沒有問。

　我想把父母的故事寫成小說，我自己想像的情節安排是這樣的三部曲：母親「性學」上的預防性努力並沒有成功，父親還是有了外遇，母親當然很失望；母親不放棄「性學」上的持續性努力，企圖挽回父親全部的愛，結果還是失敗，就徹底絕望了。

　接下來，才是母親開始學佛的階段。第三部曲，當母親學佛境界高超到離慾斷慾的時候，為了自己的修行，也為了父親天病的慾望滿足，基於她對父親世俗上的深愛，才有可能主動安排阿姨與父親在一起，而三個人能夠相安無事。

　阿姨開始與父親在一起時是36歲的單身熟女，母親25歲離婚，學佛11年，能夠修到離慾斷慾，時間上也比較合理。

　母親所有的佛書我都看過，都是陳列在外，唯獨丁福保居士編纂的佛書「節欲主義」鎖藏在抽屜裡面，顯然是不願讓我看到，這一點應該只是與我有關的困惑吧。

　我認為母親這樣做，一定經過幾番掙扎，她在命理上認為我今生的感情無法擺脫宿命，主觀的愛心又希望我能擺脫，不希望我也變成跟她一樣的節欲主義者？而期待我逆轉勝，有欲也有愛，有助於我永恆的堅持，追求世俗愛情的絕對獨占？完美無憾地跟丈夫白頭偕老？

　母親對女兒的這番愛心令我十分感恩，除此之外，我找不出這本書需要獨一鎖藏的理由。

　但是，如果我的推測是正確的，其他的性學書籍就沒有鎖藏的堅強理由了？為什麼母親的做法會如此的不可思議？我想她的心思是多重矛盾與深沉痛苦的。

　誰叫她這個母親剛好是命理學專家，預知了不該知道的女兒的未來，而又無力回天！如今我這個女兒猜測母意的心思不也是多重矛盾與深沉痛苦的？

　我相信我一定可以完成這部小說，而且會相當精彩，不只是母親主動安排阿姨與父親在一起，而三個人能夠相安無事，這種真實的情節古今台外沒有任何小說家寫過；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的一生竟然完全是母親的再版，我並沒有刻意跟隨著她的腳印，甚至還有過反抗的心理，拒絕拷貝母親處理感情的模式與做法，結果還是無法跳脫命運的安排。

　我第一次帶男朋友去給她算命，我不說他是我的男朋友，她竟然有辦法知道；母親能夠提出有關我男朋友左掌感情線與無名指長於食指的潛藏妙理，心照不宣地先訊警戒、預言暗示我未來的命運，除了個人學問世歷的淵博，還有她親身的遭遇體驗，以及知女莫若母的心靈神通啊。

　如今我也老了！在邁向百歲的單身日子裡，我常想起電視名命理家的母親，她真是神算啊，在我20歲那一年就算出了我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