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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國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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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冊時間: 2006-06-28
文章: 385

發表發表於: 星期四 四月 09, 2015 1:44 pm 引言回覆回頂端

《竹子小說集009》史懷哲



 施淮祝從小就很會讀書,是永遠的第一名,校內外獎學金非他莫屬,讀書不但不必花錢,有時候獎學金領多了,扣掉學雜費,還能替家裡賺錢哩,羨煞了親友鄰居,父母引以為榮。

 彌勒鄉本來就沒有讀書風氣,鄉人經濟能力也普遍不好,同鄉的小孩子學歷都不高,絕大部份只有國中畢業,畢業之後,男孩子大都出外謀生,女孩子大都留在家裡幫忙家事與農事。

 施淮祝小時候的家鄉環境與風俗,非常不利於他的升學,如果不是他自己智育超群,師長鼓勵,父親支持,恐怕他也會隨俗,只讀到國中畢業,就出外謀職,或專業農事了。他是家中唯一男丁,後者的可能性最高。

 國中畢業後,施淮祝繼續升學,讀高中的時候,村裡的長舌婦就有人說閒話了。他也很敏感,知道自己讀高中好像村中的「特權份子」。他讀書毫無壓力,所以盡量撥時間幫忙農事,然而閒話從未終止,他不只是彌勒村的「特權份子」,還是彌勒村破壞風俗的「罪人」似的。

 施家更大的壓力還在後頭,施淮祝高中畢業後,參加大專聯考,他竟然考取當時的第一志願台大醫學系。

 施淮祝本來不想參加大專聯考,因為他承擔不起鄉親的壓力,也不想給父母增添大學學費的經濟難題,他根本不想唸大學。

 施淮祝彌勒高中的導師與校長都要他去考,再三遊說,他們說考上再說,即使不唸,也能為家、為鄉、為學校爭光;他們出錢幫他報名,連交通費、午餐費都包了。父母與他都不好意思 拒絕,只好唯命是從。

 彌勒鄉彌勒高中只要有學生考上大學,就很難得,學校都會到處張貼紅榜的;但是,從來沒有人考上台大或醫學系的,他是第一人。彌勒高中為此擴大張貼紅榜,還大放長條鞭炮哩。

 彌勒村全村喜氣洋洋,施淮祝頓時成為大明星,好像古代皇朝的狀元郎。連長舌婦都到家裡來道賀,說盡好話。

 但是,大喜事也是大壓力,施淮祝與他的父母心中是笑不出來的,讀醫學院的錢從何籌措?

 施淮祝非常後悔,認為自己太年輕、沒智慧,如果他堅持不參加大專聯考,或故意考壞落榜,就不會「惹禍」了。

 施家的事還沒有了。出乎全鄉的意外,施淮祝的父親決定讓他讀醫學院。錢從哪裡來?施淮祝的父親決定賣地,親友們十分意外,非常震驚,更加憤怒,群起反對,進而合力勸阻。

 彌勒鄉當時的農村,土地是家族謀生的唯一依靠,而且賣祖產土地是子孫最大的不孝。施淮祝的父親堅持賣地,誰來當面勸誡或背後偷笑,都改變不了他的決定。施淮祝醫學院在學期間,他的父親還再賣了一次土地。



 施淮祝隻身北上讀書,生活非常節檢,還努力找家教,拚命賺錢。他比任何人都用功,大學七年絕不遊玩,像個苦行僧。當然也絕不談戀愛。絕不遊玩、絕不談戀愛,是他自我要求的兩大戒律。

 施淮祝大二時找到一個家教,教一個高一女學生,她叫黃念華。黃念華對施淮祝這個台大醫學系的老師非常崇拜,也很有好感,她的父母也贊成他們交往。

 但是,施淮祝早已堅持求學期間不談戀愛,只是把她當成妹妹或普通朋友。何況她家境富裕,父親從事建築業,她又是獨生女,當時的他也不敢高攀。

 黃家全家對施淮祝並不死心,他們對他這個異鄉人特別照顧,家教費特別高,全家出遊時一定會邀請他;他算是吃人家的飯,不好意思拒絕人家,破了戒律之一。他在鄉下家裡從來沒有做過生日,今生第一次,黃家在豪華大餐廳幫他做了生日,令他十分感動。

 三年後,黃念華考上文化學院國貿系。家教雖然結束,施淮祝與黃家還是繼續往來,黃家早已把他當成自己人,他也把黃家當成他在台北唯一的親人。

 施淮祝醫學院畢業,服完兵役後,他的第一個工作是到台大擔任醫師。

 畢業之後,施淮祝不談戀愛的戒律解除,他跟黃念華的普通朋友或兄妹關係,便順水推舟,駛進男女朋友的境界了。他在服兵役最寂寞的時候,接到她的來信,就感覺到質變了。

 施淮祝與黃念華在戀愛之前就有三年的交情,一旦開始談戀愛,進展當然非常迅速。但是,在他們論及婚嫁之前,黃念華的父親罹犯了大腸癌,發現時已經是末期。最後一天,在台大醫院的加護病房,他的妻子、女兒、施淮祝醫師,三個人陪伴在床邊,他抓著施淮祝醫師朝上的手掌說:「黃念華交給你了!我....」話還沒說完,他冷涼的手軟弱無力地滑落床上,眼睛閤起,永遠走了。



 施淮祝與黃念華結婚之後,因為岳父遺產頗豐,又留下一幢新建的七層大樓,雖然不是在鬧區,但離鬧區也不算太遠。岳母要他自己開醫院,他只好離開台大,遵命設立黃家的「萊茵醫院」。

 由於「萊茵醫院」地點不是很好,生意普通,也沒有辦法大賺錢。施淮祝出生窮困,能夠自己開醫院,事業剛起步就有目前的成就,他已經心滿意足,在賺錢上沒有什麼雄心壯志,「平平靜靜」地過了15年。

 岳母對施淮祝的表現不滿意,以前他的岳父母從事建築業賺過大錢,今非昔比,而且別家醫院生意大好,只有萊茵醫院「無聲無息」。他認為的「平平靜靜」,在岳母眼裡是「無聲無息」。岳母的言外之意,就是要他改善醫院的業績。

 黃念華是萊茵醫院財務長,她長期受母親洗腦,也跟著對施淮祝不滿。他雖然表面上是院長,但這個醫院大樓和創業資金全部是黃家的,在這個家裡他是沒有什麼地位和尊嚴的。

 施淮祝自我檢討過,實在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改善醫院的業績,他自認為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實在有負黃家的大力栽培。黃念華對施淮祝不滿,逐漸影響到他們夫妻的感情,但是,他沒有想到她會有外遇,他是看到媒體報導才知道的。

 萊茵醫院的醫師與員工都知道,施淮祝這個院長變成有名無實了,實權落在副院長許育原和財務長黃念華手裡之後,萊茵醫院生意變好,業績長紅。施淮祝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但他個人不會參與,這是他院長大權旁落的原因。他知道萊茵醫院遲早會出事,難免件件火燒,可是他人微言輕,不受重視,無法阻止。

 第一次東窗事發時,施淮祝只有吐氣長嘆的份;他沒有想到,兩則不幸的新聞竟然會恰巧同一天報導出來。

 萊茵醫院財務長紅杏出牆

 【記者張力/萊茵報導】萊茵醫院財務長、院長之妻黃念華,與有婦之夫、保險黃牛梅新元,兩人共譜姊弟戀,昨晚到「萊茵河」汽車旅館開房間幽會,被警方與梅男之妻趙女共同抓姦在床,攝影存證,趙女對黃女與梅男提起妨害家庭之訴。

 醫師勾結保險黃牛集團詐保

 【記者吳天良/萊茵報導】刑事局偵六大隊前天破獲保險黃牛集團,拘提33嫌,其中有三名醫師,依詐欺等罪送辦,醫師許育原、聶宏仁皆坦承犯行,許50萬元交保,聶被限制住居;但醫師藍宗華否認犯行,裁定拘押。

 主嫌梅新元僱用的業務員,大多沒底薪,但獎金驚人,以去年12月為例,28歲周姓女業務員有26萬薪;中年的秦姓女業務員月薪更高達88萬元,羨煞上班族。

 財團法人保險犯罪防制中心發現萊茵市數名醫師勾結保險黃牛集團詐領勞健保等保險金,向萊茵地檢署舉發,刑事局偵六大隊調查後,前日持搜索票拘票至九里醫院、萊茵醫院及極富企業管理顧問公司搜索拘提三名醫師、十名集團成員和20名疑偽殘被保險人。

 梅新元與九里醫院神經外科主任醫師藍宗華、萊茵醫院副院長許育原、復健科主任聶宏仁等人勾結,梅新元用鉛筆預擬診斷證明書,以每件一萬至二萬請託醫師照單填寫暨簽名,合謀詐領保險金,從前年三月起50名保險人至少詐得7400萬。

 梅新元曾有違反律師法前科,熟知診斷書格式,成立律師事務所,再成立極富、婖展、長遠等企業管理顧問公司,招攬能言善道的業務員至各大醫院攬客,陪病人看診並指導病人向醫師對答病況,以獲得高額保險金,得手可抽三成佣金。

 一名陳姓婦人車禍僅受輕傷,卻和該集團同謀,由業務員陪同赴萊茵醫院,並坐醫院輪椅看診,看診結束,陳婦竟自己騎機車離開,畫面全被警方攝影錄下。





 施淮祝與黃念華辦好離婚手續,獨自一人到岳父墓前燒香祭拜,稟報一番之後,他回到家鄉彌勒村,利用15年來的個人積蓄,開設了一家小診所。

 這是彌勒鄉裡的第一家診所,開幕時幾乎彌勒村全村的人都來了。彌勒鄉長也來了,他不太會講國語又愛講國語,台語致詞之中常會穿插幾句國語;他口才也不好,除了頭尾兩次禮貌性的掌聲,致詞之中從來沒有掌聲,彌勒鄉人人皆知。

 彌勒鄉長這次不一樣,致詞之中談到施淮祝大院長回鄉行醫,他穿插了一句國語,還是文言文哩,而且特別大聲,幾乎是用吼的:「神來也!」,當場瞬間掌聲如雷。

 施淮祝醫師的家人備受彌勒村人的羨慕與尊崇,他的父親最得意了。其實,施淮祝醫學院順利畢業取得醫師執照時,當初反對譏笑他父親賣地的彌勒村人與施家親友們早就完全自動改觀,認為他的父親有眼光有遠見,當初做了正確的決定。人人羨慕他的父親後半輩子可以享福了,不用種田了。

 可是,他的醫學院同學很不以為然,他最要好的五個同學共同集資在台北縣開設一家醫院,有一天他們特地到彌勒鄉來看他,個個名牌西裝畢挺,光鮮亮麗,五部名車同時出現,給這個鄉下地方帶來一陣大騷動。施淮祝一向不穿西裝,只穿跟鄉人一樣的平價外套。

 鄉下野狗看到陌生人就狂吠,面對他們更是聲嘶力竭吠個不停,嚇壞了他們,也嚇壞了在地的村人。

 這五位同學是特地下鄉來邀請他北上共事,他們勸說道:「史懷哲!你是我們班上最優秀的,幹嘛呆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

 在台大醫學院時,由於施淮祝的姓名跟史懷哲醫師的諧音相近,同學們就以之為他的綽號,久而久之大家都忘記了他的本名,何況現在是畢業後十幾年了,但史懷哲這個綽號永遠不會忘記。施淮祝也因此在學時特別努力搜集閱讀有關史懷哲醫師的所有介紹文字,幾乎變成史懷哲專家。他還在校內外寫過好幾篇推崇歌頌史懷哲醫師的文章,當時他就深受史懷哲醫師悲天憫人、犧牲小我、完全付出、救苦救難的偉大精神與崇高人格所感動,頗思效法其德性。

 施淮祝的同學們說得對,彌勒鄉真的是鳥不生蛋的地方,他在家鄉行醫不只不能賺大錢,還要吃虧吃苦哩,更是他們這些台北來的大醫師所無法想像、不能接受的。

 試舉一例,如果有長輩年老病弱或行動不便的,他們的兒孫會到診所來拜託施淮祝醫師「到府服務」他從未拒絕,即使對方住在很遠的地方、很高的山上,需要跋山涉水,他也義不容辭。這種固定的例子非常多。

 再舉一例,三更半夜或凌晨時分有人跑到施淮住醫師的住家敲門,要求「到府急診」他睡著了也會起床見客,然後欣然同意跟著來人急忙出診,這種不定時的緊急狀況也經常發生

 如果有人健保卡被鎖卡,施淮祝醫師就讓他先看自費,沒有錢還就欠著,欠錢不還也不追討,寧願倒貼藥費。還好鄉下人非常老實,永遠不還的例子不多。

 施淮祝醫師小時候也窮過苦過,富有同理心,鄉人真的還不起錢的,本來就該佈施救濟他們,他怎麼忍心追討?何況這個時候助人功德最大,因為是雪中送炭。所以施淮祝醫師也常辦義診,有心嘉惠赤貧人家。有時候他還有一種非常特別的想法:是他們給了他行善的機會。

 彌勒鄉地方記者常要採訪施淮祝醫師,始終都被他拒絕。他認為醫師開個診所從事醫療行為,很平凡,所在多有,窮鄉僻壤的醫師再苦也比不上非洲行醫的史懷哲醫師的萬分之一,何況這裡是故鄉,回饋或照顧鄉人也是應該的,互相幫助、扶弱濟傾本來就是故鄉傳統的美德。記者只好間接採訪鄉民病患,道聽途說,旁敲側擊也能寫出許多感人的報導,記者們說施淮祝是醫師界的「稀有動物」。

 施淮祝醫學院最要好的五個同學專誠到彌勒村來邀請他北上共事,他不為所動,他們只好倖倖然離去,從此以後他們也不再來勸他這個史懷哲了。



 施淮祝醫師後半生回家鄉行醫,至死沒有離開過他出生的地方。他還在母校國小、國中、高中各設一個非常豐厚的獎學金,各校獎學金都以施淮祝為名,他曾經反對,各校堅持不改其名:「施淮祝醫師獎學金」。

 施淮祝醫師逝世時,他的遺產除了老家與診所兩幢房子,只有三百萬存款。

 施淮祝醫師的喪禮由彌勒鄉公所在鄉野空地舉辦,他三個母校的全體師生、彌勒村全體村民都自動前來參加,場面盛大。靈柩過處,有的鄉人在路旁家門口擺設祭壇,還有人痛哭失聲。這些都登上了報紙地方版頭條,大標題、大圖像、大篇幅報導,施淮祝醫師死後比生前更出名了。

 施淮祝醫師離婚後未再婚,他跟前妻黃念華所生的三個女兒都有來參加喪禮,黃念華沒有來。

 施淮祝醫師的墓園也由彌勒鄉公所廣為闢建,花木扶疏,美崙美奐,變成全國觀光景點。每年施淮祝醫師的祭日,彌勒鄉公所就在他的墓園舉行追思典禮,也有觀光客跑來觀禮。彌勒鄉公所聯絡施淮祝醫師住在台北的三個女兒南下參加,她們也欣然同意,年年都來共襄盛舉。

 施淮祝醫師的診所以及附近的一大片土地,被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大地主買下來,他發大心要把施淮祝醫師的診所永久保存,作為「施淮祝醫師紀念館」,也變成了觀光景點。

 施淮祝醫師身後還為彌勒鄉留下觀光資源,繁榮故鄉,造福鄉人,讓他們賺取不少的觀光財,鄉人對他更加感念了。

 施淮祝醫師的生日,被彌勒鄉公所訂為「施淮祝日」,作為永久的紀念。

 「施淮祝醫師獎學金」本來都是由施淮祝醫師到他的三個母校親自頒獎,他去世之後,彌勒鄉公所把三校三個獎學金集中在鄉公所,受獎學生也集合在鄉公所,每年在「施淮祝日」聯合舉辦一次。

 彌勒鄉公所每年都會主動聯絡施淮祝醫師住在台北的三個女兒南下代替父親頒獎,一個人負責頒發一項,她們欣然同意,每年都來共襄盛舉。

 「施淮祝醫師獎學金」的頒發,固定成為施淮祝日的紀念活動之一,而且是重頭戲。施淮祝醫師逝世後,彌勒鄉人緬懷不已,大家都想親自目睹施淮祝醫師的三個女兒;看到他的女兒,彷彿看到了他。

 「施淮祝日」紀念活動,彌勒鄉公所第一年施淮祝醫師冥誕在「施淮祝醫師紀念館」前面的廣場舉辦,鄉長在致詞時說了一個故事:

 「大家都知道,我們鄉下的野狗非常兇悍,看到陌生人,都會追逐狂吠。奇怪的是,我陪施淮祝醫師的三個女兒走在路上,每一隻野狗看到她們,都不叫哩,安安靜靜地,還會拚命地搖尾巴哩。」鄉長話才說完,全場頓時掌聲如雷。

 施淮祝醫師的三個女兒住在台北,每年兩次南下彌勒鄉彌勒村,參加「施淮祝日」紀念活動、施淮祝祭日墓園追思典禮。她們天生最怕野狗了,三個人一起走在路上時,她們每一次來都會特別注意每一隻野狗的反應,她們發覺彌勒鄉長所言不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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