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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塵



註冊時間: 2008-05-26
文章: 63

發表發表於: 星期一 六月 23, 2008 6:58 pm 引言回覆回頂端

                       
1
 
十七歲,弱小孤單的身影,得乘載十七個春秋的鄉愁,一如小島巍巍孤立在台灣最北端,仍要承擔整個島嶼的造船命運那般,十七歲,幼稚的年紀,我,來到小島,走進「台灣造船公司」,開始了我從此以後到我退休為止;總共二十六載又四個月的造船工人生涯。

和平島,若非有一座橋與台灣本土連接,它,只不過是個「彈丸之地」,但,卻遠近馳名,是台灣造船重工業的發翔地;也是我十七載以來首次盛裝鄉愁的地方。

多雨的港口,一如我啼泣的心事,那樣點點滴滴;那般苦澀纏綿!

從來都不曾想過:要踏出人生的第一步竟是如此艱難,學校教科書中的為人處事大道哩,以及林林總總的知識,也只不過是考試卷裡的考題而已。面對這萬花筒的社會學苑,現在,我感覺到:才剛剛開始顛簸學步而已!

2
 
船廠雖位處小島一嵎,但,還頗能發揮它的功能。想到就要在此與它共同生活、共同呼吸、共同工作,而且還要依靠它開創美好前程,我的心頓時舒活了過來,不再那麼憂悒;也不再如雨港的天氣那般泥濘!

舉目所見,到處都是堅硬的鋼板,不是圓的就是平面的;也有四方形,還有好多機器。聽說那些都是大船的身體和心臟。

眼看著船板一塊塊被堆疊起來,心中竟有一份莫名的感動冉冉升起。及至稍稍看見船的形狀在船台上矗立,內心中終於昇起生命的喜悅,更令我雀躍的是:今後自己也將成為那新生命的創造者!

船廠忙碌的槌聲猶如頻敲的戰鼓,多少人在鼓聲頻傳中送走青春歲月,也有多少人有感於輝煌的歲月,能與頻頻的出擊組成雄邁的進行曲;而引以為傲。

雖說:十七歲是青稚的年歲!

畢竟:我們是老化脈管中的新血輪,我們是揮動鼓鎚的承繼人;我們燦爛的火花將在明日開放,一如船廠日日爆裂在空氣中的電焊火花!

3

離鄉後首度返鄉探親,童伴們圍繞著我紛紛探詢異鄉大都會的新奇景緻。
我說那是個神秘又美麗的世界啦!是你們在教科書上沒辦法讀到的!

他們崇拜的眼光不曾離開過我身上,只因為從我口裡講述了許多他們小小腦袋瓜從未想過的事物,當然,我不免要在敘述中加油添醋一番,否則,在他們眼裡,我成不了「大英雄」;他們也不會如此崇拜我。

回鄉的快活日子總是如此短暫,無奈!「呷人的頭路啊!總要循規蹈矩」,我這樣告訴童伴們。他們似懂非懂的霎著眼睛,但,卻都異口同聲的囑咐我要快快回來,他們等待故事續集。

當我重回那個五彩繽紛的都市,卻又不禁懷疑自己在童伴面前所炫耀浮華不實的景象,真的會是美麗又神秘的世界?

4

一塊塊鋼板被併湊在一起,然後成形;成一巨大的整體。而烈日下、寒風細雨中辛勤工作的夥伴,遂肩負者無比艱鉅的重任,大家都在為歷史創造紀錄!

想想自己今後亦將投入這鋼鐵的行列,驚喜之外還有無盡的惶恐!雖然老師傅告誡我們:經驗就像眼前一塊塊堆疊的鋼板;日久終必成形,雖然年輕是最雄厚且值得驕傲的本錢,然而,望著眼前被層層疊起、雄偉壯觀的船板,似乎所有信心皆被「乒」「乒」「乓」「乓」的鐵鎚聲震得支離破碎!

要想重振信念,必得先武裝心靈防線,剪裁前人的學識、經驗,一如細心縫製衣服那般精巧細密,否則在日新月異的科技世代,難免遭受淘汰命運,這是我離開學校踏入社會的初體驗。幼小的心靈想著:或者;這是成長過程必經的道路,或者;在變換不同環境後,人們的思考必須隨時更新。

5

少年,在烈日下一鎚鎚敲打他的前程,他寫信告訴家人:這裡遍地是「黃金」,只要肯付出、肯努力,代價很快便會展現眼前,這是個十分現實的社會。

家人回信要少年好好努力,前程要自己把握,家人都在祝福他;也支持他!

少年日日想著阿公的鬍子,他也時常記掛著:那把仲夏夜裡經常陪伴阿公的蒲扇,是否仍然隨侍在側?

少年在異鄉夜空陽台上,不斷觀望天空閃爍的星光,故鄉也有相同的星光嗎?但是,又何奈!那卻是遠在三百里外的故鄉事。少年從此夜夜觀星;他想要在星群中找到那顆從前在故鄉夏夜與阿公共賞的星子。

為啥每個離家的人都會思念自己的故鄉?少年問朋友們!他們沒有人知道真相,而他們的家與少年相同;都在幾百里以外,甚至更遠的地方,不同的是:同伴們以聲色娛樂來治療鄉愁,而,「想厝的時候」少年用不斷的思考來解剖鄉愁。雖然,這樣很容易「愁更愁」!但,少年仍樂此不疲,他說,只有如此,才不會忘了回家的路怎麼走。

6

廠區在細雨紛飛中益顯神秘莫測,這座台灣重工業的代表,無時無刻不在散放其耀眼的光采!

船塢裡巨無霸似的船舶安靜的躺臥著,它們是這般寧靜;這樣和平。它們暫停運輸及作戰功能,塢外的驚濤駭浪此刻無法侵擾它,這兒是它的避風港、溫馨的厝!

別看那拔地而起的線條粗獷魯莽,那經過加工細膩的表面在陽光照射下,卻是蘊涵了多少智慧與科技文明的結晶。從無到有;從零開始,就好比盤古的利斧開天闢地。人們的血汗;人們的智力,創造世間無與倫比偉大建設!

初來乍到,先只是看見平坦船台上空無一物,就好似寸草不生的貧瘠荒野。然後,在機聲轟隆中,地平線上陡然冒出一組「異數」!那就是「新船」的第一粒細胞;是新生命的第一句「啼聲」。細雨是新生物的汁液,陽光使它更堅強,勞動者的血汗熔鑄了整體模型的成長,時間催促著新生命的誕生。

於是;當五彩繽紛的彩球高掛船艏,人們興奮鼓舞的掌聲隨著遠遠飛離的和平鴿;歡送嶄露頭角的新生命揚帆出海,去五湖四海開拓美麗的前程!

於是;在目睹一艘新船建造過程之後,我明顯發現自己成長不少,也使我更能透徹了悟「生命真諦」!

於是;我在「造船少年記事簿」上如此記載:一項個體的完成不是結束,而是「新生命」的開始。

7
女孩打從遙遠的南方來看我,而我的雙手正在鐵銹與油污中游移,我ㄧ臉尷尬的抖動污黑的雙手,看看她,又垂下手,臉露靦腆,我心想她來得真不是時候,這種場景怎好讓她瞧見!而,女孩卻露出一付坦然的笑意,倉皇中,在地上撿起一塊破布擦拭手中油漬,我望著她笑笑,她笑臉對我,那天真無邪、純真清麗的臉容讓我永生難以忘懷!

回去後,她來了一封信,告訴我這次的北部之旅,讓她從新認識了我,她說她以我為榮、以我為傲。她又說,工作無貴賤,貴在有勤奮的精神,則無事不達。

她並叮囑我在工餘之暇繼續未完成的學業;同時勉勵我要往人生的巔峰攀越。而我的行動似乎是慢了好幾拍,當我正孜孜不息匍匐前進於她的理想道途上時,她竟揮揮衣袖,不留下一片雲彩的離我遠去。哀傷因此緊緊困住我長長一段時日,而我底雙手仍在油污裡混;一混竟然一輩子!

女孩使我興起爬向人生峰頂的勇氣;同樣也使我失足跌落谷底無法自拔。這一峰一谷之間距離何其遙遠?不過,這段刻骨銘心的愛情卻是我生命中永遠鮮活的追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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